丈夫的一场重病，使她从此与熊结下了不解之缘。400头黑熊与4000个与熊朝夕相对的日日夜夜，邱淑花经历了由识熊、恨熊、爱熊、用熊的艰辛痛苦，然又大获成功的过程。
邱淑花：与熊相伴的日子
——访福建省钱山集团总经理邱淑花
文/本刊记者 王琳 杨颜英
在湄洲湾的南岸，坐落着一座美丽的小镇——净峰。比起与她隔海相望的历史文化名城崇武，她更像一位羞涩的新娘，犹抱琵琶半遮面，静静地躲在角落里。也许因为有了崇武的气势磅礴，人们渐渐地遗忘了净峰的娟秀美丽；也许因为有了拍岸的惊涛，人们慢慢地淡忘了平静如镜的海面。靠海而生，依海而居的净峰人凭着勤劳的双手，过着简单而淳朴的生活。邱淑花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小镇。然而1993年的一天，400头黑熊的突然出现，划破了小镇宁静的夜空，从此，让这座与世隔绝的小镇不再平凡……
在净峰，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它与小镇的娟秀格格不入，然而却是净峰人最引以为自豪的地方，这就是福建钱山集团，全国最大的黑熊养殖训繁基地。让人惊奇的是，这个与山毫不沾边的小镇养育着400多头山林里最凶猛的野兽；更让人震惊的是，养育这些野兽的不是剽悍的男子，却是一位温和善良的母亲；一项国家最新技术熊胆“无管引流”术的拥有者却是一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农村妇女。
她就是邱淑花，连续三届的泉州市和惠安县人大代表，一个普通但又不平凡的女子。
识熊：缘于丈夫的一场重病
1993年的云南瑞丽，满地遍布着荆棘的原始丛林，亚热带湿润气候滋养着森林里的各种生命。“我终于找到熊胆了！”一座偏僻的村庄里传来了一位妇女喜极而泣的声音。她就是邱淑花。13年前在瑞丽与熊结缘。
从一名农村妇女到生产队会计，邱淑花人生的第一次转变，也让她在这时碰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人，他就是邱淑花的丈夫，钱山集团的董事长邱荣辉。然而在那个传统的小渔村里，同姓人是不允许结婚的。可邱淑花却毅然决然顶着父母的反对，承受着全村人的压力，反抗着传统观念，终于在1968年与丈夫步入了幸福的婚姻殿堂。
十年生死，夫妻俩风雨同舟、齐心协力，赚得了他们人生的第一桶金。那时，邱淑花已进不惑之年，本以为事业已上轨道，从此可以安心地在家尽一份母亲的职责，还给子女拖欠的爱；尽一份女儿的孝心，照顾年迈的老母亲。可是，上天并没有眷顾这对小有成绩的夫妻。1992年，命运的不公降临到他们头上，丈夫邱荣辉重病住院。面对如日中天的事业即将坍塌，面对丈夫日渐虚弱的身体，面对家里的6个孩子和老母亲，邱淑花告诉自己：“我没有喘息的机会，除了坚持，我别无选择。”
在海边长大的邱淑花，不仅有着惠安女吃苦耐劳的精神，更有在海浪里炼就的胆识与气魄。她不愿看着自己十多年辛苦建立起来的基业毁于一旦，于是独自挑起重担，一方面照顾卧病在床的丈夫，一方面西进云南承包建筑工程。在云南，她无意中听人说起黑熊熊胆能治好丈夫的病，于是，她开始四处寻找这种从未见过的奇药。白天的丛林依然荫密，阳光无法穿透厚实的枝叶；黑夜的雨林，弥漫着野兽的嚎叫。潮湿的森林里总有些怪异的虫子，咬在身上，奇痒无比，可是邱淑花顾不了那么多，因为久病未愈的丈夫在等着她。她不分白天黑夜，上山、进村、穿梭于原始丛林中，她只想找熊，可是却没想过万一找到的是山林里野生的黑熊，怎么办？拿不到熊胆，反而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不过，老天总是会为勇敢的人开辟一条属于他们的路。苍天不负苦心人，在瑞丽一个偏远的小镇，邱淑花找到了一家黑熊养殖场，得到了她日思夜想的熊胆。
带着千辛万苦找到的熊胆，她满心期待回到福建，期盼着丈夫的病真能好转，期盼着大难过后一家人平静的生活。然而，事情往往不能遂人愿！也许是因为熊胆的苦，也许是因为对自己的病再无信心，邱荣辉一口也不肯喝熊胆汁。这犹如刀钻进邱淑花的心里，因为丈夫拒绝的不仅仅是熊胆，更是她拿命换来的对丈夫的爱。心痛过后，是百般的劝解。最终，丈夫吃下了熊胆。阴霾过后，天朗气清，邱荣辉的病果然好了。同时他也萌生了这样一个想法：“买200头黑熊回来，我们要养熊！”
她没有想到，正是丈夫的这一句话，让她的命运从此与熊连在了一起。4000个日夜流转，她与熊朝夕相伴……
恨熊：来自村民的反抗
1993年，邱淑花带着所有积蓄换来的第一批41头特殊“客人”走进昆明机场，准备由昆明返回泉州。这时，第一个困难摆在她面前：熊不是人，不是买张机票就能登机。41头熊被卡机场。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的邱淑花手足无措。这时，两只小熊还不识时务地跑了出来，乱上添乱，昆明机场乱，邱淑花的心里更乱。怎样才能把熊运回福建？大字不识的邱淑花只好一个一个地问，问机场要怎样才给运，问政府要去哪里办手续，问林业部门要怎样才能获得批文……
可是熊运回来后住哪儿呢？面对摆在自家门前的一群胖乎乎的家伙，邱淑花犯难了。无奈之下，她只好让熊先住在自己家里。可熊不是宠物，住在家里不是长久之策。建熊舍迫在眉睫，然而这也成为了她最最难过的一关。本已在驻地部队征了一块地，可是部队撤走了，老百姓却不肯搬走。终生靠海为生的净峰人无法接受这群山林里的不速之客打破他们原有的生活方式，更何况，还要他们把人住的地方让给动物住，视土地为生命的农民们怎样也无法理解。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邱淑花只好一家一家、挨门挨户地劝说，最后在政府的帮助下，地是勉强征得了，可是基建时却遇到了村民们的反抗。村民们手持木棍，将邱淑花一家团团围住，并大出打手……没有一位母亲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仍无动于衷，何况这些伤害竟是为了一群动物。看着一家人伤痕累累，看着自己的儿子差点被打死，坚强的邱淑花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我不养了！不干了！”撕心裂肺地喊声撼动了大地。可是，熊已经买来了，没有退路了。哭完喊完后，困难还在，地还得征，厂房还得建，熊还得养。
一步一个脚印，邱淑花缘熊之旅走得很难。那时的情景如今依然历历在目，邱淑花说：“如果那时是先建厂房、办手续才去买熊的话，我想我早已放弃了，因为我没法看着自己的亲人受伤。”
爱熊：斥巨资研发“无管引流胆汁术”
山林里的野兽突然变成了家禽，该怎么养？还真是个大问题。养鸡养鸭，农村人经验丰富。于是，一无所知的邱淑花也按农村的土法养，喂捞饭。这一“喂”可把问题喂大了，熊得病了。邱淑花心里着急：如果熊死了，十多年来的积蓄将随之东流，一家人的生活怎么办？看着自己不远千里带过来的小家伙，几天前还张牙舞爪，爬上爬下，如今病恹恹的，邱淑花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是自己的孩子生病一样。情急之中，她想起了在惠安中医院当医生的大女婿，从医人到医熊，邱淑花硬是把女婿从人医变成了兽医。燃眉之急解决了，邱淑花定心一想：养熊是一项专业的技术，需要专门的人才，只单单依靠女婿是不行的。于是，她再次西进云南，请来两名兽医和饲养员，开始了正规化、专业化的熊类养殖。
时间仿佛是手里的雪花，感觉得到，却抓不住。两年，匆匆而过，730个日夜，邱淑花与熊共眠，一只只小熊，从小到大、从矮到高，悉心的照料、无微不至的关怀。邱淑花看在眼里，爱在心里。与熊相伴的日子，让邱淑花早已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取胆的日子临近，如何“取”迫在眉睫？小学没毕业的邱淑花只知道杀熊取胆，可如今黑熊已经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了，杀熊就等于犯法。第二种方法就是用管引流，这是大多数养熊厂的做法。采用这种方法，熊要穿上厚重的铁衣，捆住四只脚，只在肚子上开一个小窗户，然后插一跟管到胆里再取汁。这种方法对熊的伤害非常大，而且取胆时熊要承受巨大的痛楚，取出来的胆汁质量也不好。早已与熊产生深厚感情的邱淑花不愿再用这种方法了，于是，她斥巨资聘请专家进行研究，在全国率先进行技术改良，发明了“去铁衣”的无管引流术，定时取胆，熊在进食时取胆汁，就像挤牛奶一样。用这种方法，熊丝毫感觉不到痛苦，同时也取得了质量好、含量高的胆汁。
用熊：打造中国熊胆第一品牌
“如果能拿到国药准字号的批文，那你的熊胆就是黄金；如果拿不到批文，那它就比面粉还不如。面粉还可以煮来吃，而你的熊胆粉什么都不能做。”1995年国家卫生部药品监督处处长到钱山来调研时这样对邱淑花说。可是，申请批文要写专业的报告书，邱淑花不会写，于是，她找到了厦门医药合作所帮她写。然后邱淑花带着她的熊胆粉有效成分含量说明书独自一人踏上北京……1个月零1天，钱山熊胆粉终获国家卫生部颁发的批准文号、新药证书。
然而要想真正进入医院、进入医药公司，进入市场被大家认可却没那么容易。当时，在百姓心中，有三个“不相信”：不相信钱山有那么多熊；不相信不杀熊就有胆；一个熊就一个胆，不相信有那么多胆汁。“那时候，一个张坂的老干部得了胆结石。我就请她来厂里看熊取胆，然后装了一瓶新鲜的胆汁送给她，她吃了之后觉得身体舒服了，从此以后她就都来我这里买了。”老实人用蠢办法，邱淑花就是这样打开市场的。
1997年，为申请“国家火炬计划”，邱淑花几上北京。飞机上，同行的技术员拨冷水：“你一个农民去跟人家博士、院士谈什么？”邱淑花说：“如果谈不成，大不了就买张机票回泉州。”可是，在她的心里她并不怕：没文化又怎么样，我不照样把熊养大了，把熊胆取出来了。“准时”是邱淑花的首要原则。不识字的她为了保证第二天开会准时，她就晚上不睡觉，一路问人，找到了科技部，然后再在附近住下。福建会场上，一口不标准的闽南普通话演讲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位专家……
如今的钱山集团发展如日中天：股份制改造、筹划上市、打造中国熊胆第一品牌……57岁的邱淑花仍奔忙于事业的各个角落。谈起这25年的创业经历，她说：“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出嫁从夫，丈夫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是他想做的，我都支持。当初因为他的一句话，我养了熊；后来他又说要再引进一个项目，于是我再次到云南，买来了藤条、发展藤业。我跟别人不同，我是倒过来办企业的。我想正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我才不怕风险吧！”
成功：在于她的诚信与人格魅力
在邱淑花的办公室里，赫然挂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而邱淑花25年的创业史也正抒写着一部“诚信史”。作为熊胆有效成分之一的牛磺熊去氧胆酸，国家规定的含量为21.3%，而钱山熊胆的有效成份基本上在30%或40%以上，最高的甚至可以达到56.3%。邱淑花说：“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是最先进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做药一定要对得起良心。我这一路走来，最让我受益的就是‘诚信’两字。”
“企，无人则止。”邱淑花虽没读过几年书，但她却坚信这句话。董事长助理陈志勇刚进公司的时候，邱淑花就带着他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看，给他讲解。陈助理说：“如果说我是人才的话，那么邱总就是一个识人才、用人才的人。”企业发展到今天，邱淑花深知如果没有这些人才，单单依靠她这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农民是根本做不到的。
负责工程技术的苏少清在公司已经七八年了，刚来的时候还没成家，邱淑花就一直鼓励、支持他成家，现在他的太太也在钱山集团工作。“我们结婚，邱总亲自操办。我太太生孩子，邱总无论多忙都要到医院来看望。对我来说，她不仅是老板，更让我感到了‘母亲’的温暖。”不善言辞的苏少清话语中带着对邱淑花的感激与崇敬。
在钱山，哪怕只是一名普通的员工生病了，邱淑花都一定要亲自看望，而且每每都是利用吃饭的时间。对外地来的员工，邱淑花更是投入了更多的关爱。每逢春节，她就把没能回家过年的外地员工叫到自己家里，和他们一起过年，一起吃年夜饭，让独在异乡的人们不再孤独。在待遇争夺人才的激战中，钱山无疑是弱势的，像苏少清这样的老员工甚至还住着集体宿舍，但是他们却把根扎在了钱山，因为在他们的眼中，钱山是“家”，邱淑花是“母亲”。
安全生产是国家一直在强调的大问题，而很多企业为了追求效益，完全忽视员工的人生安全。而在钱山，每次涉及安全生产的会议，邱淑花都要亲自参加，她常说“宁肯进度慢，安全必须第一。”因为在她的眼中，每一个员工都是家庭的一员，家人的安全健康远比效益重要。
近三个小时的采访，邱淑花两次起身，起初我们不知原因，后来从她女儿处，我们才得知她脊椎动过手术，腰疼严重，不能长时间坐立。“我以前在外企工作，之所以来这里，就是感动于邱总的敬业精神，她经常半夜二三点起来想公司的事情。老板全身心地投入，把它当事业，那对于我，这里绝对是最好的发展平台。”陈助理这样告诉我们。
邱淑花说，她有今天离不开妇联的培养，离不开政府的支持，离不开国家改革开放的政策，所以她一直怀着一颗感恩的心，要回报家乡，回报社会。正是这颗感恩的心，让她在“非典”肆虐的时期，不顾一切地带着50万元的药品奔赴小汤山，成为第一个捐赠“非典”的私营企业家。正是这颗感恩的心，让她几年来累计捐赠各项公益事业达200多万元；正是这颗感恩的心，让她包里随时带着上千块钱的熊胆，谁需要就送给谁。……“最让我感动的不是邱总捐给小汤山的50万元药品，而是她的那种爱心和责任感。”谈起邱淑花，苏少清说这是让他触动最深的一件事。
愧疚：每当她谈起自己的6个儿女时
员工眼中的好母亲，在谈起六个儿女时，眼里却闪烁着泪花，她说：“我的事业成了，可是我对儿女们却有一生的愧疚！”
邱淑花随丈夫南下海南搞建筑时，大女儿不过15岁，小儿子才2岁。一次，小女儿独自在外玩累了，居然倒在水沟里就睡着了，由于无人照管，之前脚上就已经溃烂流脓，等到大女儿放学找到她的时候，小女儿身上早已爬满了苍蝇。听着大女儿的叙述，邱淑花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哽咽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如刀绞。3岁的小儿子看着煮熟的地瓜粥由于时间放长了会变黑，居然打电话跟邱淑花说：“妈妈！妈妈！奶奶煮猪食给我们吃！”远在海南的邱淑花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听着儿子天真烂漫稚嫩的声音，她感到一阵阵钻心的疼。
邱淑花说，六个儿女中，她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二女儿。“老二很漂亮，又聪明，但是为了帮忙照顾家里，她小学都没毕业。现在她的几个姐弟都已经大学毕业，在公司里帮忙，而她为了整个家成了最没文化的人。这是她一生的损失，也是我永远没法弥补的。”说起二女儿，邱淑花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走过大风大浪的她，面对亲情，女强人坚强不再。
曾经睡水沟的小女儿安琼如今已经大学毕业，在公司里帮忙做财务。当我们向她提起这件事时，她说那时还小，已经不记得了，可没想到母亲居然会记得。安琼说，她从来没有埋怨过母亲，因为这样一件事让她彻底地理解了母亲：那年，她和弟弟独自到厦门读书，当时她上高中，弟弟才初三，一次刚好碰到期末考，没时间洗衣服，衣服堆了很多。邱淑花到厦门办完事后就去看他们，碰巧她和弟弟都不在。回来后，她看到了洗好的衣服和一张字条“安琼、海东，衣服给你们洗好了，平时妈妈比较忙，没时间照顾你们，你们要学会照顾自己。”尽管由于邱淑花不太会写字，一张字条划得乱七八糟的，但就是那几个最朴实的字让女儿泣不成声。安琼说：“她以前从来没给我们洗过衣服，但是那一刻我真的理解我妈了。我看到了她对我们的关心，她不是不想照顾我们，而是真的没时间。”
如今，最小的儿子也已大学毕业。全家人与母亲一起投入到这份事业当中。邱淑花从一个农民到私营女企业家再到县、市人大代表，我们看到了她的胆识与气魄，看到了她矢志不渝的恒心，看到了她25年如一日的激情，更重要的是看到了她那份敢拼敢闯的干劲和执著追求的毅力……
“熊”字乃“能”与“水”组成。有一句话说“女人是水做的”，那么，“熊”字是否可以理解成女能人呢？
|
